红砖墙还在,铁栅栏换了新的,门楣上“向阳小学”四个字被重新刷成了朱红。
林野的呼吸突然一滞。
那是她小学三年级的冬天,数学考了99分,周慧敏拽着她的辫子在教室门口扇耳光,说“丢不丢人?”;是她蹲在雪地里捡被撕碎的卷子,同学们的脚步声从头顶掠过,像踩碎的冰。
周慧敏的手指转向林野,用力点了点。
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晃,嘴唇动了动,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:“对……不起。”
林野的膝盖一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
江予安及时扶住她的胳膊,掌心的温度透过外套渗进来。
她仰头看向母亲,白发被风掀起几缕,露出耳后淡青的血管——和她自己耳后的血管走向一模一样。
“妈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们回家。”
当晚的月光很亮,透过纱窗照在客厅黑板上。
林野把树脂风铃残骸轻轻放在周慧敏床头,老人已经睡熟,蓝底碎花衬衫的领口还别着那枚塑料蝴蝶。
她摸出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钢笔尖悬在纸面上好久,终于落下一行字:“她终于叫我名字了。而我,早已不是那个等她认领的孩子。”
合本子时,月光正好移到黑板上。
林野眯起眼——不知何时,黑板右下角多了三个小字:“乖女儿。”粉笔灰的边缘有些晕染,像被泪水泡过。
字迹歪歪扭扭,横不平竖不直,却比任何书法都工整。
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直到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最终,她轻轻拉上窗帘,没擦那三个字,也没拍照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掀起日记本的页角,露出夹在里面的旧照片——是她六岁时,周慧敏抱着她在公园拍的,背景是满树的银杏,两人的笑都很亮。
这一夜,树脂风铃没有响。
但林野知道,那些困住她三十年的荆棘,已经随着母亲的一声“野而”,彻底枯死在风里了。
次日清晨,林野端着豆浆走进客厅时,发现黑板上的“乖女儿”还在。
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照过来,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飘着,像落在纸上的雪。
她蹲下来给周慧敏系鞋带,老人突然用没被握住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,像小时候试体温那样。
“乖女儿。”周慧敏的声音含含糊糊,却让林野的眼眶又热了。
她低头系好最后一个蝴蝶结,抬头时正看见江予安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从博物馆带回来的早餐——是她最爱的粢饭糕,还冒着热气。
“乖女儿”三个字在黑板上停留了整整三天。林野没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