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写错了,你教我。”她重新开口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。
周慧敏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终于接过粉笔,指尖的老年斑蹭过林野的手背。
粉笔尖触到黑板的瞬间,老人的肩膀微微绷紧,像在解一道背了三十年的算术题。
“错”字歪歪扭扭落下来,横画左低右高,竖钩抖得像片柳叶,却每一笔都顿得极重,仿佛要把字刻进黑板里。
林野拿过另一支粉笔,在“错”字下方画了个更歪的符号,横画几乎要耷拉到地,竖钩拐成了小尾巴。
“你看,我学不会。”她故意把声音放得软乎乎的,像七岁那年背错唐诗时的腔调。
周慧敏的眉毛皱成了个结。
她抬起手,指尖离林野写的“错”只有半寸,忽然停住了。
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,像在回忆什么——或许是三十年前,她举着红笔要擦掉女儿日记本里“妈妈是怪物”那句话时,林野哭着护本子的模样;或许是三天前,在礼堂软木板前,她鬼使神差没擦掉“是难爱”的瞬间。
粉笔头在指尖转了半圈,周慧敏没擦,反而在林野写的“错”字周围画了个圈。
圆圈歪歪扭扭,却严严实实裹住那个丑字,像给颗歪瓜裂枣套了层保护网。
林野的鼻子突然发酸。
这是母亲第一次,没有举起红笔宣判“错误”,而是用粉笔圈住了“存在”。
她蹲下来,和周慧敏平视:“妈,错也能留下来吗?”
老人没说话。
她把手里的粉笔头塞进林野掌心,动作像在交递什么贵重东西。
转身时,蓝布衫的衣角扫过黑板槽,带起一小片粉笔灰,在晨光里飘成细雪。
她的背影比四天前更佝偻,脚步却稳了些,像株被风雨压弯的树,终于找到了新的生长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