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工作室熬了两个通宵,将它们封入透明树脂。
光线穿过材料时,青苔呈现出一种幽微的碧色,像沉在水底的旧梦;而影像纸上那几点绿芽,则如同悬浮的记忆残影。
她为这件装置写下标题:《未完成的家》。
没有署名,也没有解释,只在展签上加了一句小字:“有些存在本身,就是回答。”
展出首日,上海阴晴不定。
林野特意选了上午十点,阳光斜照进美术馆侧厅的时刻带母亲去看。
周慧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外套,脚步迟疑地跟在她身后,目光扫过其他展品时皆无停留,唯独在这块半掌大小的树脂前站定,久久不动。
空气很静。
展厅射灯打在树脂表面,折射出细碎光斑,在她脸上跳跃如涟漪。
过了许久,周慧敏忽然抬手,指尖轻触那层光滑的壳,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风吞没:
“这灯……有点晃。”
林野心头一震。
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——不是展厅的灯光,而是老宅阳台上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。
每逢梅雨季就滋啦作响,忽明忽暗,像随时会熄灭。
小时候她总怕黑,却不敢说;而周慧敏从不修,只说: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可此刻,这句话竟成了对一件艺术作品最真实的解读。
她没纠正,也没笑,只是静静站在旁边,看母亲的手缓缓收回,又下意识抚平衣角褶皱,动作依旧利落、克制,却少了一丝往日的锋利。
那天晚上,林野睡得很浅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的绣球花海中,花瓣层层叠叠,颜色混杂得不成章法,紫与粉交缠,蓝与灰渗透,每朵花心都嵌着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风起时,整片花原轻轻颤动,仿佛万千梦境同时苏醒。
她伸手触碰最近的一朵,花瓣骤然裂开,传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:
“你终于不写了。”
她猛地惊醒,冷汗浸透睡衣。
窗外夜色浓重,唯有远处高架桥的车流划出几道流动的光痕。
身旁的江予安察觉动静,立刻醒来,手掌覆上她左胸侧——那里曾日夜灼痛的荆棘纹身,如今已淡成浅褐色的脉络,盘根错节,却不再溃烂,像老树根扎进土壤,像地图上线路终得延展,更像一道终于学会呼吸的伤疤。
他没说话,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那片皮肤,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平稳。
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,风痕墙静静地立着。
经过连日雨水滋养,那张由破碎纸浆制成的再生板边缘开始剥落,可就在腐朽与新生交界处,第一朵真正的绣球悄然绽开——歪斜着头,花瓣参差,色泽浑浊,却毫不迟疑地迎向天空。
几天后清晨,林野接到志愿者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