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进来的时候,我正在擦柜台。
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,抹布一遍遍拂过,像是在安抚什么。
门铃响得很轻。
那种被风带动的声音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,而是抬头看了看招牌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。
灰色呢子大衣,围着一条旧围巾。
整个人很瘦,背却挺得很直。
“我想坐一会儿。”
他说。
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长期独处的人才有的克制。
我点头。
他没有选靠窗的位置,而是坐在书法和哲学那一排书架旁。
那一瞬间,我注意到他的手——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却有明显的茧。
那不是干体力活的茧,是长期握笔留下的。
他没有寒暄。
只是坐了一会儿,像是在听屋子里的声音。
“我写了一辈子字。”
他说,“最近忽然不知道自己还在写什么。”
我没有插话。
他说自己是书法家。
不是那种频繁参加展览、四处题字的名家。
更多时候,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写。
“年轻的时候,我觉得书法是技艺。”
他说,“后来觉得是修行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“我觉得它更像一面镜子。”
他说他学书法很早。
六岁。
父亲逼的。
父亲是老派文人。
脾气极硬。
“写不好,就撕。”
他说,“撕到你知道什么叫敬畏。”
那时候,他恨过字。
恨宣纸。
恨墨味。
“我一度觉得,字是用来折磨人的。”
他说。
可他没有逃掉。
因为那是父亲唯一认可他的方式。
后来父亲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