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墨点,是他一生的心血,是他写过的每一个字,是他画过的每一座山。
他仿佛感知不到身体的崩溃,只是虚握着早已不存在的神笔,颤抖着、固执地、一遍又一遍在虚空中勾勒着某个字的轨迹——那是他毕生追求的“道”的真形。
每划出一笔,他眼中的神采便黯淡一分,气息便萎靡一截,而那空中虚幻的字迹,也停留得愈发短暂。
他正在用自己的神魂为墨,生命为笔锋,书写自己无声的墓志铭。
这个字,至死没能写完。
九千三百阶,一名身着兽皮的少女匍匐在地。
她的“远古战魂”法相虚影在她脊背上明灭不定,如同狂风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火苗,随时可能被吹熄。
她拼命昂起头颅,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,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,死死锁着上方不足七百阶的终点——那终点,近在咫尺,却又远在天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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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破风箱般的声音,十指在坚逾精铁的石阶上抓挠,留下十道深深的、带血的沟壑,身躯却再也无法挪动半分。
她的指甲早已翻折、碎裂,血肉模糊的指尖还在徒劳地、一遍遍地划过冰冷的石面。
目光中的渴望是如此纯粹,纯粹得让人心碎;绝望又是如此深沉,深沉得让人窒息。
两者交织燃烧,几乎要将她自己残留的生命力连同魂魄一并焚成灰烬——可即便如此,她还是不肯闭眼,还是望着那个方向。
而最为触目惊心的一幕,矗立在九千九百九十九阶。
一道身影,站着。
他周身那件显然不凡的铠甲已尽数碎裂、剥落,露出下方如同被重锤反复砸击过的瓷器般的躯体——密密麻麻,尽是蛛网般的裂痕,深可见骨。
鲜血早已流尽,伤口呈现出一种枯败的焦黑色,像是被火焰烧过、被岁月风干的枯木。
他那号称“不灭”的战体法相,被终极的威压彻底轰散,反噬的力量将他每一寸筋骨、每一条经脉都震成了齑粉。
没有人明白,这样一具躯壳,是如何还能保持“站立”的姿态。
或许,是烙印在神魂深处的不屈执念,是二十年来每一个清晨的苦修、每一次倒下后的爬起、每一次被打碎后的重塑——是肌肉残留的最后记忆,强行糅合了这具破碎的形骸,不让它倒下。
他就这样,直面着前方。
仅仅一步,仅仅一阶之隔,便是空无一物、却残留着接引神光浩瀚余韵的第一万阶平台。那气息,曾代表无限可能,曾是他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梦见的场景——此刻却只是嘲讽,是命运对他开的最后一个、也是最残忍的玩笑。
他的一只手臂僵硬地向前伸出,五指成爪,筋络毕露,定格在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的姿态。
他什么也没抓住。
除了冰冷的、凝固的空气。
他没有倒下。
于是,他就这样,“站”在了距离成功最近的地方,站成了这座由万千失败者堆砌而成的、沉默丰碑上,最刺眼、最悲怆、也最令人绝望的——
顶峰。
他就这样站着,站成了后来者眼中的一道光,一道让人不敢直视的光——因为那光里,全是痛。
水镜内外,万籁俱寂,时间仿佛凝固。
所有旁观者的情绪——羡慕、嫉妒、惊叹、惋惜、庆幸——在这幅集体创作的、名为“失败”的极致画卷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、如此轻薄、如此可笑。
人们屏住呼吸,仿佛怕自己的气息会吹散天梯上那些濒死灵魂最后的存在痕迹,也怕惊醒了内心深处对“大道之下,皆为蝼蚁”这一冰冷真相的恐惧。
百人踏天而去的辉煌,其光芒越是耀眼,投下的阴影便越是漆黑浓稠,将这下方“万众匍匐”的尸山血海映照得愈发惨烈、愈发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