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剑宗山门外,林枫驻足回望。
那座金色山脉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,九座主峰如九柄神剑直插云霄,剑意冲霄,气贯长虹。这是玄明天第一剑道宗门的气象,是统治这片天域无数万年的庞然大物。而他,刚刚在对方的家门口,击败了对方最耀眼的天才弟子,夺走了对方亲手设下的冠军彩头。
林枫知道,这笔账,天剑宗不会善罢甘休。
凌风子那句“家师届时会亲自前往,恭候混沌传人大驾”,表面客气,实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天剑仙君,大罗金仙后期,玄明天第一剑仙。
三年后,剑墟。
这位站在玄明天顶峰的绝世强者,会在那里等着他。
“林公子,我们该启程了。”冰鹤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林枫收回目光,转身:“好。”
玄冰剑宗的飞舟早已等候在山门外。这是一艘通体冰蓝、形如剑翼的中型仙舟,名为“冰翎”,是冰寒仙子的座驾之一。舟身刻满防御阵法和隐匿符文,可抵御金仙巅峰的攻击,速度亦是极快,从玄明天返回小清虚天只需三日。
林枫、慕容雪、韩立、铁战四人登上飞舟,冰鹤长老与冰月长老随后,清霜等几名玄冰剑宗弟子则留在了宗门。飞舟缓缓升空,调转方向,朝着远处的虚空裂隙驶去。
透过舷窗,林枫看到天剑山脉在视野中越来越小,最终化作天边一道金色的细线,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。
“林师弟,你还好吗?”韩立走到他身边,低声问道。
林枫摇头:“没事,只是有些感慨。”
“感慨什么?”
“感慨这世间,终究是实力为尊。”林枫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流云,语气平静,“今日我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我有金仙修为,能击败剑无心。若我还是天仙,甚至真仙,恐怕连踏入天剑宗的资格都没有,更遑论与他们平等对话。”
韩立沉默片刻,道:“但你已经是金仙了,而且击败了天剑宗最出色的天才弟子。这一战,你的名字会在玄明天传开,再没有人敢轻视你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林枫轻声道,“天剑仙君依然可以一句话决定我的生死。在他眼中,我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些的蝼蚁,捏死需要多用一分力而已。”
韩立无言以对。
他知道林枫说得对。
金仙与大罗金仙,看似只差一个大境界,实则云泥之别。金仙是“仙”,大罗金仙已是“君”。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这不是卑微,是天道法则的残酷现实。
“所以,三年后你还要去剑墟吗?”韩立问。
林枫没有犹豫:“去。”
“即使天剑仙君会在那里等你?”
“是。”
韩立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林师弟,你知道吗?我第一次见你时,就觉得你是个疯子。”
林枫挑眉:“哦?”
“那是外院大比前夕,你去功德殿报名,清风会的人拦路挑衅。你二话不说,直接以混沌领域压服他们,从头到尾连剑都没拔。”韩立回忆道,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傻子。清风会背后是内院的凌九天,是天穹会,是本土弟子派系最庞大的势力。你一个刚飞升的真仙,得罪了他们,不是找死是什么?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着我?”林枫问。
韩立沉默了一下,道:“因为我看得出来,你虽然疯,但不是找死。你每一步都走得很险,可每一步都走得稳。外院大比你进了前十,内院考核你得了第一,天哭深渊你救回了慕容姑娘,黑风渊你毁了终焉教团的祭祀场……你做的每一件事,在旁人看来都是不可能的,可你都做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认真道:“所以这次我也相信你。天剑仙君又如何?三年后,你未必还是今日的林枫。”
林枫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韩师兄,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肉麻的话了?”
韩立难得老脸一红,咳嗽两声:“这不是怕你压力太大,开导开导你嘛。”
“多谢。”林枫轻声道,“有你们在,我从不觉得压力是负担。”
韩立笑了笑,不再多说。
两人并肩站在舷窗前,看着外面茫茫云海,各怀心事,却都觉得这漫长的旅途,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三日后,冰翎飞舟穿过玄明天与小清虚天之间的界域裂隙,稳稳降落在清虚仙院内院的传送广场上。
林枫四人刚下飞舟,便有一道传音符破空而来,悬浮在他面前。
是云扬子的气息。
“来我洞府一趟。”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。
林枫收起传音符,对慕容雪三人道:“你们先回洞府休息,我去见云扬子导师。”
“要不要我陪你?”慕容雪问。
林枫摇头:“导师只叫了我一人,应该是有要事相商。你先回去巩固境界,深渊剑意刚入门,还需时间消化。”
慕容雪点头,不再坚持。
林枫独自前往云扬子的洞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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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扬子的洞府位于内院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山峰上,四周布有极其强大的隐匿阵法和空间禁制,寻常弟子根本找不到入口。林枫已是第二次来,轻车熟路地穿过阵法,来到峰顶那座简陋的竹亭前。
云扬子依旧负手立于亭边,背对着他,眺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。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袍,发髻随意挽起,几缕白发垂落额前,若非知道他是一尊活了八十万年的大罗金仙,乍一看倒真像个闲云野鹤的普通老者。
“来了。”云扬子没有回头。
“弟子林枫,拜见导师。”林枫恭敬行礼。
“坐。”云扬子指了指石凳,自己也转过身来,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。
他打量着林枫,目光深邃如星空,良久才道:“玄明天的事,老夫都知道了。”
林枫并不意外。
以大罗金仙的手段,跨越天域探查消息并非难事。况且论剑大会那么大的阵仗,天剑宗亲自操办,天剑仙君亲临现场,想瞒也瞒不住。
“寒渊剑主的传承,你得了?”云扬子问。
“是。”林枫没有隐瞒,“寒渊前辈说,他曾受混元仙君救命之恩,这传承是为偿还因果。”
云扬子沉默片刻,轻叹一声:“寒渊那个老家伙……也走了。”
他的语气有些怅然。
林枫这才想起来,云扬子与寒渊剑主是同一时代的人物,都是八十万年前那场浩劫的幸存者。虽然一个走混沌之道,一个走剑道,但未必没有交集。
“导师认识寒渊前辈?”林枫问。
云扬子微微点头:“当年他初入金仙,被仇家追杀至重伤垂死,是混元仙君出手救了他。后来他剑道大成,曾来混沌天庭拜访混元道友,我在那时见过他一面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有些恍惚:“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剑修,说此生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以手中之剑,证道大罗,不负混元仙君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后来他做到了。大罗金仙,寒渊剑主,玄明天一代剑道宗师。”
“只可惜……”云扬子没有说下去。
林枫沉默。
只可惜,他等的人,终究没有等到。
混元仙君早在八十万年前那场浩劫中就陨落了,尸骸至今还被镇压在剑墟九剑山下。寒渊剑主守着这份因果,等了八十万年,最后等来的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混沌传人。
“他把《寒渊剑典》都传给你了?”云扬子问。
林枫点头:“上卷斩冰,中卷破雪,弟子已得功法。下卷深渊,雪儿得了。”
云扬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那丫头倒是好造化。深渊剑意,非心境契合者不可传承。她能得此剑道,将来成就不可限量。”
他又看向林枫:“你在论剑大会上的那一剑,老夫看到了。”
林枫一怔。
隔着天域,云扬子竟然能看到他在玄明天的战斗?
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云扬子淡淡道:“天剑宗那老家伙亲自设局,老夫岂能放心你独自赴会?那一战,老夫以‘千里窥天术’全程观战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:“那一剑,不错。”
林枫有些意外。
云扬子向来惜字如金,能得他一句“不错”,已是极高的评价。
“只是不错而已。”云扬子又道,语气恢复平淡,“那一剑,你融合了寒渊剑主六式剑招的精髓,自创出‘混沌斩’,确实难得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融合了六种剑意,却依然被剑无心压制了那么久?”
林枫沉默。
他当然想过。
那一战,剑无心的剑意纯粹到极致,没有任何花哨,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一剑接一剑地直刺。
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剑,却让他的混沌领域险些崩溃,让他引以为傲的演化万法处处受制。
“因为你的剑,还不够纯粹。”云扬子道。
林枫抬头:“请导师指点。”
云扬子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石桌上的茶壶,倒了两杯茶。茶汤清亮,茶香袅袅,在寒风中凝而不散。
他端起茶杯,轻啜一口,缓缓道:“剑无心那孩子的剑,老夫也看过了。他的剑道确实已触摸到‘剑道本源’的边缘,在同阶之中,堪称无敌。”
“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输给你吗?”
林枫摇头。
“因为他太纯粹了。”云扬子道,“纯粹的剑,纯粹的意,纯粹的道。这本身没有错,甚至是一条直通大道的正途。但问题是,他的‘纯粹’是建立在‘单一’之上的。”
“单一?”林枫若有所思。
“他只修剑,只练剑,心中只有剑。”云扬子道,“这是他的优势,也是他的桎梏。剑道可以斩破一切,但剑道本身,无法包容一切。当遇到比你更纯粹的对手时,他的剑就是无坚不摧的矛;但当遇到你这种能演化万法、以混沌包容剑道的对手时,他的矛,就刺不透你的盾。”
“而你的问题,恰恰相反。”云扬子看向林枫,“你的道太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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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枫心中一震。
“混沌之道,包容万法,演化万法。这句话没错,但你有没有想过,包容不等于堆砌,演化不等于模仿。”云扬子的语气变得严厉,“你在冰塔中融合六式剑招,在论剑大会上施展‘混沌斩’,表面上是在走自己的路,实际上呢?”
“你依然是拿着混沌之力,去模拟别人的剑意,去施展别人的剑招。雷霆、春雨、寒月、骄阳、流云、深渊——这六种剑意,哪一种是你自己悟出来的?”
林枫握紧了拳头。
云扬子的话,如同一柄利剑,刺入他内心深处。
是的,他在模仿。
从寒渊剑主那里学到六式剑招,他第一反应是模仿、参悟、融合,将它们变成自己的东西。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为什么他一定要学这六式剑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