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,不是哀恸,是谱曲。
惊蛰立于钟楼对面酒肆的二楼,指尖在沾满水汽的窗棂上轻轻叩击,三短一长,循环往复。
她的目光穿过薄薄的暮色,落在慈恩寺钟楼之上。
十二名僧侣身披刺眼的素缟,面无表情,口型开合的频率整齐划一,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。
他们的诵经声庄严宏大,却毫无悲痛引发的呼吸紊乱与声线颤抖。
这不是悼亡,这是礼官在宣读典仪。
楼下,神都的百姓已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国丧景象所震慑,黑压压地跪倒一片,哭嚎声此起彼伏,汇成一片真实的悲伤海洋。
而这片海洋的中心,却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虚假仪式。
赤焰信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将“圣神皇帝崩于紫宸”的字句,用最荒诞的方式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惊蛰冷眼看着这一切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想为陛下演一出驾崩的戏?
好啊。
她停止叩击,取出一枚状如蝉蜕的细瓷哨,凑到唇边,吹出三声极低沉的短音,尾随一声悠长的低频颤音。
这声音混在百姓的哭嚎与僧侣的诵经中,微不可闻,却像一把钥匙,精准地插入了钟楼地底深处的锁孔。
信号,是给林十七的。
不到半刻,异变陡生。
那悠远沉重的钟声,在又一次即将抵达顶点的鸣响前,竟“咯噔”一声,突兀地哑了火。
紧接着,是绳索崩断的闷响。
高悬的巨大钟槌晃荡了一下,无力地垂落。
钟声一停,那整齐划一的诵经声便如同失去了节拍的木偶,瞬间散乱,最后戛然而止。
钟楼上的僧侣们面面相觑,眼中是计划被打乱的惊惶。
楼下跪伏的百姓茫然地抬起头,哭声渐歇,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骤然惊醒。
钟不响了,经不念了,那……皇帝的死,是真的还是假的?
混乱与猜疑,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。
惊蛰收起瓷哨,转身下楼,只留下一句无声的冷笑。
那便让这场祭奠,提前为你们自己招魂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紫宸殿内,静若深渊。
武曌端坐于龙椅之上,对殿外的喧嚣置若罔闻。
一名内侍监连滚带爬地进来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陛、陛下……慈恩寺……慈恩寺……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武曌淡淡开口,声音平稳得可怕。
她没有看那内侍,目光落在面前的御案上。